那天在廣州等車,在候車室裏,雪爸少有的感觸的語氣說:小時候,玩累了,天黑了,想睡了,就找媽媽。
我斜看了他一眼,笑:都六十多了,還講這...。
沒說完,不想說下去,看賽馬會廣場沐浴在一片金色的余暉之中,那光景,像電視廣告裏的電或大米廣告:晚霞漸收,華燈初上,母親的聲音響起:吃飯了......!不同的方言從社區裏響起,不同年齡,不同性別職業的人們從四面八方趕回家去。
婆婆巳仙逝三年,當年以雪爸的戀母情結,常想如果婆婆去世,不知他會如何面對,瘋了也有可能吧?
真的那一天到來,雪爸郤是少有的內歛,只在夜半,聽得他在獨自飲泣。
舔犢之情,何以忘懷,人無深情,不可神交。
第二天上班,打開電腦,郤見小雪那篇愛恨交加的美文。
通篇沒有個愛字,但在自作多情的我來,但凡說處皆愛無疑;而只一個恨字就將小雪同學的滿腔血淚都寬宏大量的包容了。
於此可見對人性的咀嚼和行文的收放都有了一定的功力,因此我說美文。
我多愛我的母親,但在我少不更事的年代,也曾口出不遜,頗有怨言。
所以我對小雪同學的心事與有同焉,我們都執著於以小見大,拿個雞毛當令箭,且有萬箭穿心的感覺。
這絕對是雪爸難以理解的事,他會說我們太自我中心,這沒錯,但每個時代所面臨的問題不同,所以我們也沒錯。
雪爸的時代,他的母親一個人帶著十幾個孩子生活,在那物質嚴重缺乏的年月,每買一包米回來,他的母親就會抱著米哭一回 ,糧食是生命。
我的一個同事說,她的父母要把新生的妹妹送人,因為養不起,她們哭著向父母求情,別送人,她們寧願自己餓肚子,穿爛衫。
他們情感單純可愛,而我從小就是一個妖怪,當我生出一個花樣妖怪時,我一點也不奇怪,應當說還有點青出於藍更勝於藍的感覺。
當我遠離家鄉,遠離親人時,我才真正知道母親對我的意義,當我病得七彩,孩子仍像磁鐵一樣長在我手上時,我才明白愛人比被愛更重要,那個世界上最愛你的人,在她最困難的時候,也不會放棄你。
我的人生是一場自我放逐,上天趁機給我那么多的歷練機會:兩次長達一年的產後懮陏,痛不欲生的腰間盤突出症,癌症。其中夾雜的種種人生問題,感情糾結...我不能嚇唬遠方的親人,我不能讓母親擔心。
在最無助的時候,我曾打過一生中唯一的救助電話,幸好那時電訊系統落後,電話未能接通,我過了那一關,知道世界上有的路只能一個人走,有些事要自己去改變,我們不能改變別人,但能改變自己。別人可以不愛我們,但我們一定要愛自己。
我唯一記住的是在我人生最難過的時候,給我笑容和善意的人們。
我當然也記住了,我不成熟的當時,我傷害的你們。
追求被愛會招來無謂的苦惱;愛人郤讓我們達觀,純粹,可愛,自愛。沒有比自愛更造就一個人,牠讓你更健康,更有理想,更勤奮,更有作為,也更有吸引力。
寫給你,也給你的弟弟,你們一樣的痛苦,還總以為自己最痛。
我同樣愛你們其中的每一個,我只想你們知道,我的內心有多內疚。同時也謝謝你們,因為在你們成長的同時,我也在漸漸長成一枚真正的母親。